一个现代诗人寻找幽居的故事


ʱ䣺2019-10-08

  1994年,吕德安从纽约回到故乡福州,决定在山里筑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。跑到山里盖房子隐居这事在我们普通人看来是一段奇特的尝试,但吕德安先生是诗人,艺术家,他去山里找地建房,把入乡随俗的事做得自然流畅,没有一丝矫揉。吕德安觉得盖房子是件大事,一生大概只有一次吧,太有必要记录一下了。于是在山上盖房子的那段日子,基本上每天多少都写些日记,现在出了这本书《在山上 写诗 画画 盖房子》。本书是著名诗人吕德安的一本随笔集,以他1994年至1995年在山间筑居的日记为主体,糅合了诗歌、访谈、散文等,讲述一个现代诗人寻找幽居的故事,其中既有与世俗生活的相处,也有与大自然的对话。文字朴实温和,处处表露出一个诗人敏锐的观察和独特的思索。

  常有人问我,你写诗,也写小说吗?不,我还画画—好像画画是我不写小说的理由似的。

  不过我确实写过一些日记,记下一些日子里重要的或有趣的事情,抑或是当天的情况—但是那一天,如若碰巧我要写诗,我就不轻易这么做,生怕那样的话,诗就会像雨水从指间悄然流走。

  因此写日记总是被推迟,到了第二天又懒得再记,因此我的一生在日记本上就变得断断续续,可有可无。

  诗歌显然要重要一些,我对自己说。我好像晓得为什么,才这样对自己说。其实我并不真正晓得。

  幸好在山上盖房的那一段日子,基本上每天多少都写些日记,毕竟觉得盖房是件大事,一生大概只有一次,太有必要记录一下了。

  我大概可以简单说说这首长诗的缘起:一天,我看见一个石匠一边凿着石头,一边跟他的厨娘调情,他先是拉起家常,最后竟逗得她笑痛了肚子,整个山谷都听得到;另一天,当地人陶弟手提着一条蛇来了,但他说起了另一条蛇,如何被他在砍柴时砍掉了尾巴然后竟然消失不见了—我因此才联想到了什么……

  那个当地人在编故事逗我。他甚至建议我拿一桶颜料把周围的岩石涂得花花绿绿。我说还不如为我做媒介绍一个村姑当媳妇更实在—不过,他确实一直带着村里的女人们帮我盖房子,配合着那个木匠,从头到尾。他让那些日子变得生动。

  陶弟并不知道他被我写进诗里了,他只知道我写诗,还是一个画家。但他对我来这地方盖房子至今仍感到迷惑—或者是他迷惑着我的迷惑?谁知道呢。不管怎样,那些日子我把多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体力活上了,似乎那样才能把自己满足。我想身体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被“劳动”唤醒了,而你必须首先学会去顺应它。但常常我也会闲得无聊,坐在台阶上,长时间在那里呆望,仿佛大自然里有一处空白,直到它让眼睛充盈,才去开始写写画画—我必须承认这一点。

  我只是希望写诗、画画或写日记,或其他诸事,样样都能遂了自己的心意。但果真如此的话,你最好当这是上天所赐,好配得上这块土地。

  好吧,都在这里了,是部分也是全部—但最好还是把这当作一个起点。瞧,事情有了一些变化。一切都如有启示。

  十九日那天去看了地,在北峰宦溪乡沿国道以东五公里处的一个山谷,是明修的同事何连带我们去的。他在这块地方承包了近二十亩的山地,半年前已盖好几间房,前面挖出一个小院,种花种菜,还打算养鱼,可谓有点规模了。何连是一个有趣的人,四十几岁,清心寡欲又很厚道。我很喜欢他。他说有两块地适合我们,然后带我们去看了一眼—两块地,在一条奇迹般美丽的溪两旁,看了叫人心动啊!还有什么好说的,这就是我们的栖息地了—我想明修也是这么想的。明修就留在“他的那一块地”里东张西望,我呢,在溪这边也瞎看了半天,心里扑腾地跳。没错,就是这里了。前一刻谈起在山里盖房还以为只是说说罢了,现在这两块土地摆在眼前,脚实实在在地踩在上面,就不是那么回事了!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情,开车回城分手时,心里有一种庄严的沉默,就想独自待在房间里,甚至不敢轻易画一张房子设计图……哟,得喘口气再说!

  今天明修和何连及其弟何岩一道进山找了乡政府,说明了我们的身份和来意,书记和乡长都在,最后还叫来了当地的土地员,决定同意以宅基地的方式卖给我们想要的那两块地。一共两亩左右,每亩地大约两千元。真是意外的便宜—这些是明修回来后告诉我的,简直不可思议。

  由于我必须带姐姐去市附属医院看病才没上山。据报纸报道,该院可用“脑移植”技术治脑萎缩,就是将四个月流产的婴儿的脑移植给患者,已有四十多例,成功率在某某百分比之上。结果那个我们预约了两个星期的副主任医生,以一种不无讽刺的口吻谈到这项“科技成果”,说“那只是报纸,是文学”。真是不可思议,他们就是这样随意打发慕名求医者的吗?当然,从他的口气可以听出,社会上广为流传的那个“治脑奇迹”,医院内部也是存在异议的,这个建议我们别抱希望的张副主任,可能正是其中强烈的质疑者之一。他说:“我们现在有一些新药,可以试试!”我可怜的母亲,今天她是抱病专程来照顾姐姐的,上实发展(600748)融资融券信息(09-11)。更想亲自听听医生怎么讲,结果让她更绝望。

  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,是该选个动土的日子了。通州区人防办夜查行动工作情况。事实上前两天在城里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日子:本月七号,农历上写着宜动土。我们还在挂历上把周边的日子也找了一遍,算来算去最后还是跳到这庄严的七号。好吧,就七号,图个吉利,图个心安理得。而我们将在那一天把某种命运交付给这个日子。

  传统即是家神,日子越来越具有决定性。中午前我们赶往山中。天气出奇的好,第一次在五里溪看到这样蓝的天。山谷两边竹林清新如画,有凉风习习吹拂,摇曳的竹子如翠绿的马群,扬起岁月的鬃毛,朝着伟大的蓝天不停膜拜。而阳光洁净,照在身上明晃晃的,叫人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阳光的脚印。寂静无所不在,有石头的寂静,草木的寂静,流水声音的寂静—那是寂静中的寂静,意味深长。

  中午在何连家吃红烧肉和面条。饭后又到房地现场,比比画画了好一阵。明修有了新的蓝图,设计得更中式,还要大量石头。他暗示如果必要,石头得从我这边拿了,但隔一条溪,中间爬坡涉水好长一段路,再有力气的人也扛不了多少。他甚至想在自己那边开山炸石。何连不太同意这一点,他认为与其这样不如请工人搬,会更合算。最后在下山的时候,碰到了曾经帮我们整地的四川人,他们出的价贵了些,要一立方二十元,明修有点不能接受,暂时没答应。但他还能有什么招数呢?

  明修今天显然情绪不对,一路上沉默不语。回城后他告诉我,这两天心神不定,是因为女朋友提出分手。我只能说让一切顺其自然,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!

  明天我们需要上街买些供品,还有香、蜡烛、纸钱、鞭炮,另外要准备好一把崭新的锄头和一副箩筐。我们也通知了电视台的小蔡,早在这之前他就说好要追踪报道的。

  老实说,盖房真不是闹着玩的一件事,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说盖就能盖成的。这一动土就意味着开启了一个工程,如果没有明修,我不敢想象自己会在一块土地上这么挖空心思,里里外外,乐此不疲。今天我就是拿这些话去刺激失意的明修的。实际上我相信他也有同感。另外,我相信弗罗斯特的一句诗:我们总是先去属于土地,然后土地才属于我们。我们活着是如此,死了把自己交还土地也是如此。我还相信,虽然明修未读过这句诗,但我们选择这样生活,都是诗歌教育的结果,诗歌中的自然意象早已根植在心灵里。采菊东篱下,是多么广大而生机勃勃啊!悠然见南山,人生漫漫不正是为了有这么一个个短暂的瞬间,一个个深处的日子来充实自己的生命吗?

  停止写作和几乎没有读书,使我就像一只鸟停止了翅膀的拍打,可是上山盖房,是另一种飞翔,俯瞰着自己生命的另一番景色。在充满回声的山谷,听着自己的脚步,仿佛是另一个我,正在寂静中朝我迈步走来—我多么希望我所幻想的都会实现。我还经常想,也许正如海德格尔评价荷尔德林的那样,“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”,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梦啊! 而要理解这句话,却要走多少路!今天一早,我还记起弗罗斯特在《彻底奉献》里所说的:我们总是先属于土地,然后土地才属于我们。弗罗斯特和荷尔德林,深刻地懂得人、土地、爱和勇气,才让人有了如此强大的归宿感。

  在电话里与明修说了半天,说昨天下了小雨,山上停工;说以前不曾在意天气对露天工作的人是如此重要—现在对我们也一样,虽然我们窝在城里,但也一半是农民了!不是吗?雨拖延了房子的进程,木材、水泥、砖头都上不了山,约好的雇工跑得没影,或闲在山上的家里了;大概只有陶弟偶尔还会出没在他的竹林里。

  今天仍是细雨蒙蒙,再早醒来也没用。窗外的街道湿淋淋的,好天气里叫喊连天的小贩们也销声匿迹了,人们无声地骑着车去上班,仿佛在灰暗的梦境里。我胡乱想,这样的坏天气真是不着边际,如果一直持续不断地下雨,把明年的雨也提前下了,那倒需要我们有很好的耐心,一边睡觉一边保持盖房的热情,这是非常不容易的。我知道春天的时候,到了真正的梅雨时节,山里会怎么样,一切还真不容乐观。